大马山的故事·大英雄(短篇小说)

2017-12-11 蒋新磊 作品 1 265

01

  爹从外面跑了进来,很慌张,他说:“鬼子占领了县城,马上就到村里来扫荡了。”我吓得钻进了被窝不敢出来,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我好像听到了噗嗒噗嗒的声音——外面下着雪。我说:“爹,鬼子能把冯三杀了吗?”

  爹抽着烟袋锅子,咕噜咕噜的水烟袋像他现在的表情一样捉摸不透。过了很久,他穿上了狼皮大衣,抓起了猎枪,说:“跟我上山。”

  上山就是采药,但是爹第一次带着猎枪采药。因为山上没有野兽,爹是很少带猎枪上山的,我很奇怪。但是爹很凶,我不敢问他什么,乖乖地跟着他。我觉得要出事情。

  一直跟着爹在山上转了三天三夜,雪早就停了,冰凉的太阳笼着大马山。我背着一竹篓的药材紧跟着爹。爹走得很快,我赶不上他,我说:“你走慢点,不怕把我丢了?”

  爹告诉我:“马上下山,鬼子要来了。”

  他说得不错,我们下到半山腰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枪炮声。我吓坏了,直喊:“爹,爹!”

  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

  我就听爹的,跟着他躲在了一个山洞里。

  我们在山洞里听了一夜的枪炮声。到了下半夜,声音没有了,夜格外的寂静,静得有一股血腥的声音。我不敢出声,爹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久,爹才说“完了,都完了。”

  爹跑了出去,我也紧跟着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头,我们翻过山头,又下了山。我看到了一片尸体,爹说:“别怕,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听话。”

  我们找到了一共八具中国人的尸体,都是曾经在村里出现过的八路军。他们都躺在那里,满脸是血,还有几条胳膊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四周。

  爹挨个看看还有没有喘气的。

  我在一棵松树下看到了冯三。我说:“爹,冯三也死了。”

  爹跑了过去,用一把土堵住了冯三往外涌现着一股股黑血的伤口。

  我觉得没有用,堆积在冯三身上的土很快就让血浸泡了,黏乎乎的,黑乎乎的,我感觉头晕目眩。我说:“冯三要死了,爹,冯三死了。”

  爹说:“你带着这些药材抄近路回家。万一有活着的八路军去咱家治枪伤,按照我平时教给你的药方配药。”

  我觉得爹的话像遗嘱似的,我说:“爹,你不会死吗?”

  爹还没有回答我的话,我们就听到鬼子搜山的声音,说的是日本话,叽里呱啦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听到爹说:“你记住没有,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听话。”

  我点点头,鬼子就发现了我们。

  爹说着日本话,叽里呱啦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鬼子就用操刀指着我,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地,下山地。”

  爹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就下山了。我还真不知道爹会说日本话。

  我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害怕日本鬼子返回,跑回来抓我,我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跑,只记着爹的话: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听他的。

02

  后来我知道,那个夜晚日本鬼子把八路军围在了大马山上,打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村里的水沟里都淌着血。村里的老百姓欢欣鼓舞,八个八路军杀死了那么多鬼子,只赚不赔。村里的狗也欢快地舔着水沟里浓稠的日本鬼子的血液,像它们的祖先狼一样伸长了脖子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叫声。

  我就是一边赶着拥挤在村子道路两旁的水沟里喝血的村里的狗,一边匆匆忙忙返回到大马山上去的,漫山遍野血红的一片,早就不见了爹和日本鬼子的影子。爹应该是让鬼子杀了,我就去找尸体。山上就剩下八路军的八具尸体,日本鬼子和爹的尸体都不见了。

  但是令我想不到的是冯三活了过来,他是在第三个晚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就爬到了我家的门口,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那天晚上我趁着惨白的月光,顺着这条血路。用泥土把它们覆盖起来,用树枝轻轻扫了一遍,让第二天早上倒尿罐的老百姓看不到冯三爬到了我家。冯三他本来是我们药铺的一个伙计,后来参加了八路,前几天刚回到村里,领着村里七个小青年说要打鬼子。要不是有日本鬼子占领了县城,我就和他结婚了。但是现在他成了八路军。还没有立过大功就让日本鬼子围在了山头打得半死不活的。

  我决定救活他。

03

  村里人都说我爹是汉奸。因为每个人都看到,那天下午爹在鬼子部队中,他骑着一条棕色的大马,在骑着白色大马的日本鬼子头头旁边,偶尔凑到鬼子头头的耳朵边说话,他是做翻译官!据说还到县城给鬼子治疗枪伤。

  冯三那天刚醒过来的时候说要杀汉奸,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给我的?他要杀死我爹?我看了看正在擦枪的冯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你只杀坏人吗?”

  冯三歪着脖子看着我,他的眼珠子瞪得很大,冒着火星子一样,他说:“绝不放跑一个汉奸。”

  我哆嗦了一下,他要杀死我爹?他真的要杀我爹!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鬼子占领了县城之后,推出了一系列安抚政策。我爹作为日本头头田中身边的红人,频繁出现在报纸上。我和爹彻底失去了联系,但是四妮子的爹是汉奸这句话总在我的耳边游荡,像鬼魂一样紧紧抓着我的心。在街上被人指手画脚,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冯三却像忘记了仇恨似的,不再提起任何关于我爹的事情。他跟我学习中药,开始重新做起了学徒,好像也不在意别人议论我爹是汉奸的事情。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觉得冯三变了,很奇怪。我说:“冯三,你不是说杀汉奸吗?”

  冯三看了我一样,很冷漠地说:“你想让我杀了你爹?”

  我吓了一身冷汗,不敢看着冯三。但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冯三在聚精会神地称药,好像没有在意刚才发生的事情。冯三把仇恨忘记了吧?

  我心里隐隐有些痛。冯三不杀汉奸和鬼子了吗?即使汉奸是我爹,我也希望冯三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因为冯三藏在我心底的是一个英雄的形象。但是冯三没有,直到一年后的冬天。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窗户外面一片白色,我望着外面发呆,就看到一个人翻过了我家的墙头,我觉得那个身影很熟悉,但是我不敢认出来,只等着这个寂静的半夜里门被吱扭一声打开了,我才相信爹进来了。爹没有穿日本伪军的衣服,我看着他不像汉奸了。

  我说:“爹……”

  爹看到了冯三,愣了一下子,然后爹拿着一封信,伸出手来递给冯三,说:“这封信你……”还没说完,冯三的匕首进了爹的胸膛。我看到鲜红的血冒着热气涌了出来,黑乎乎的,让我想起了过年时杀猪时从猪脖子中流出来的糨稠的血。

  这个情景很突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感觉我的笑还留在脸上,我喊了一句:“爹!”

  爹倒下了。

  冯三跪下来,对着大马山的方向说:“兄弟们,这一天终于让我等来了!就是他,他把日本鬼子引到大马山上来了,还做鬼子的翻译官,日本头头的医生,他该杀!……”

  我拿起爹手里紧紧攥着的信,看到信上说:完成党组织指派的任务,请党放心。

  我愣住了,我想把冯三打一顿,但是我没有力气了,我哭喊着想引起冯三的注意。但是冯三说“这样的汉奸,死了活该,他害死了我七个兄弟!他们都是打鬼子的英雄!”

  我把信给冯三,我已经没有了仇恨,只希望事情有个应有的结局。

  冯三看了信,看了看我,就愣在那里。他旧伤复发,倒在了地上。我看到黑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像爹的胸口涌出来的血一样黑。

04

  在冯三昏迷不醒的几天里,发生了两件可以说惊天动地的事情:一个是日本鬼子的头头田中死了,他死在我们村子里。

  那一天日本鬼子到我们村子,把村民都召集到了空地上,让我们说出八路军藏在哪。一个伪军说了:“八路军一定藏在村子里,皇军的保健医生,最优秀的翻译官张老先生遇害!不找到八路军就是屠村。”就在这个时候,伪军嘴角的唾沫星子还没有干掉的时候,日本头头田中就从白色的大马上摔了下来,马儿受惊,撩起蹄子来,又踩在了田中的尸体上。那具胖乎乎的尸体两头翘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后来听去城里的人说,日本鬼子头头吃了慢性毒药。他的保健医生也就是我爹,在日本头头田中日常服用的保健中药里加入了一味慢性毒药。日本的军医都去化验这种药,说从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药方。

  村里人都说我爹不是汉奸,我爹是英雄。也有人到我家来询问那个药方的。祖传的中医,也许只有他唯一的女儿知道吧?但是我不知道,爹没有告诉我中医还可以杀人。

  第二件事,县城解放了。一支很大的八路军队伍在一个没有月光漆黑一片的夜晚袭击了县城的鬼子大营。据去过县城的人说,八路军拿着地图就进了鬼子的小炮楼,因为田中刚死了,军中无首,就乱了套了,八路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帮兔崽子杀得鸡飞狗跳,哭爹喊娘。

  八路军的大队伍专门到了我们村子,进了我家的中药铺子,见到了把脑袋埋在腚沟里的冯三。他们就站在冯三旁边,冯三蹲着不说话。

  八路军一个干部说了:“这个事情不怨你,你和张老爷子都是抗战英雄。”

  八路军的干部叹了口气,把帽子摘下来了。其他的八路军也把帽子摘下来,冯三慌忙地也把那顶棉帽子摘了下来。

  “要不是张老爷子,”那个干部继续说:“要不是张老爷子,我们也不会得到鬼子的大营,也不会让小田中死得那么干脆!唉,你这个接线员怎么当的……不怨你,不怨你!”

  冯三拿起手枪来就想自杀,我把他的手狠狠攥住了,我说:“冯三,你干吗!我原谅你了!”冯三就继续抱着头,蹲在地上,把头埋在了腚沟里,以弥补他的过错。

  没有人责怪冯三,大家都知道他是大英雄,我也不怪他。我相信爹也不会怪他,因为冯三是大英雄。

  我想起了爹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听话。但我不知道听谁的话。在冯三苏醒过来的时候,我也服了砒霜。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死,这个世界上还有我值得留恋的,比如说冯三,他是英雄,错杀了汉奸的英雄。但是我想陪爹,他是大英雄,被别人冤枉了、被别人杀死的大英雄。

  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冯三一个人静静守候着大马山,守候着七个八路军和我的灵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身后的事情,我也不管了。

  我突然想起来,他们还不知道我爹的名字,张老爷子,将来怎么给他立碑呀?我想说,但是我马上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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